觀後感: <消失的1945>

《消失的1945》是一部敘述在二次世界大戰尾聲，德國人對猶太人所進行的大屠殺事件的紀錄片。單從這部紀錄片的片名，就可以感覺到這部紀錄片是想挽回一些人們已經遺忘的記憶，一些已經消失的回憶。1945年，是許多人都無法忘懷的一年，因為那是二次大戰結束，世界開始逐漸邁入和平的一年。然而，對於當時的猶太人而言，這一年雖然難忘，但他們卻都不願意再想起，不願意再去揭起這道歷史的傷痕！

這部紀錄片是史蒂芬史匹柏在拍攝完《新德勒的名單》後，再傾心監製的有關德國納粹事件的片子。

這部片的導演是James Moll，在整部長達87分鐘的影片中，他不曾出現。他希望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敘述這件事情，而不是參與者的角度。我想，這主要的原因是：如果導演參與了這部片子，很大可能將降低了觀眾對於這部影片的信任度。大陸學者呂新雨曾提及「我們探討紀錄片的真實性其實和探討紀錄片的歷史文化使命是一致的，也就是在於我們是要建立觀眾對紀錄片的信任；而對紀錄片信任則建立在拍攝者不是以一個權威的角度來壟斷對整個事情的闡述。」換句話說，如果導演改變了他在《消失的1945》中的拍攝觀點，變成一種參與式的觀點，在處理不好的情形下，將會讓觀眾覺得是導演在主導整部片子，而不是讓觀眾自己去了解並解讀事情的真相。通過這部片子的排列方式和表達手法，縱使影像製作者不曾開口，也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他所要傳達的訊息：納粹事件殘害了成千上萬無辜的生命，人類必須銘記這件事情，以免歷史重演！此外，片子中也無形地透露出美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

為了增加這部片子的可信度，導演找來了五個曾經親身經歷整個納粹事件的猶太人，通過他們的親身敘述來完成這部片子。這是一種很面面俱圓的處理方式，因為如果只是由一個人來親身敘述，可信度肯定比五個人的親身敘述來得更低…這是一種很常人的心態：試想想，當一個推銷員告訴你某產品很好用時，你一定會心存懷疑；然而之後你又從菜市場中聽見某個歐巴桑說那個產品很好用，你就會開始相信；再之後你又從某某人口聽見他稱讚這個產品，相信此時的你，一定也會跟著相信，這個產品真的很好用。因此，導演正好抓著了人類的這種心態，巧妙地安排了五個猶太人來親身述說…五個，不多也不少，正好足夠讓觀眾去相信！此外，除了這五個猶太人，導演也找來了當時在納粹營中負責作實驗的醫生和負責擊退德國軍隊的美國軍人來敘述當時的情形，以佐證那五個猶太人的敘述。在這麼多證人的敘述之下，要不相信，也很難吧…

導演在畫面和聲音方面，也處理得非常好！除了運用被攝者的同步發音，導演也會在被攝者提到某種心慄的情形時，把適當的畫面配上被攝者的口白，以證明他們所說的情形是真的發生過，而不是空口說白話。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某個受訪者說出他雖然見過很多不同國家的驚慄畫面，但讓他覺得最可怕、最無法忘懷的，就是納粹事件後的殘骸畫面…此時，畫面就剪到幾個骨瘦如柴的人，慢慢地走入畫面…那種寧靜而緩慢的畫面，讓我有一種屏息而看的感覺，就好像只要我用力的呼吸，就會驚動到他們似的。那一幕，真的讓我有窒息的感覺…

中央電視台高級編輯 中國紀錄片委員會副理事 冷冶夫曾說過，「世界上有100多種語言，要想了解另一個國家的事情，就必須學習那個國家的語言。但是世界上有一種語言是通用的，是人人都看得懂的，那就是畫面語言。」相信這部片的影像製作者也非常了解這個事實，因此他們找來了大量的資料檔，包括了報章和照片。在這部片子中的很多畫面，並不需要任何的述說或解釋，只要觀眾一看，就可以了解到導演想要表達的東西。這部片子種最經典的無聲畫面，就是在最後部份，攝影師拍攝一些被丟棄的鞋子和行李箱，然後dissolve到一堆被丟棄的鞋子和行李箱…從這個畫面中，觀眾就可以了解到，在這樣的一個納粹事件中，被犧牲的猶太人就像這堆鞋子和行李箱一樣，他們的數量是不計其數的！

《消失的1945》的時間排列順序很有邏輯性，導演採用了一種直敘的排列方式，一開始由那5個猶太人說出他們小時候的生活環境、方式等，讓觀眾感覺到他們那份的幸福；接著，惡夢慢慢地展開來…導演把猶太人的惡行，一種一種地揭開，一種比一種更殘忍、更讓人無法忍受；最後，又把大家帶回到現在，看那5個猶太人舊地重遊的心情，他們目前的生活環境和方式等…這麼一個由開始到結束的詳細排列，讓觀眾有一種完全的參與感，也在無形中增加了觀眾的信任。尤其是對於那些對德國納粹事件毫無頭緒的觀眾，這樣的一種直敘方式，更可以讓他們了解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不是看得一頭霧水！

此外，大陸學者郭際生曾表示【歷史文化紀錄片中的「歷史文化」可分為三個層面：過去的事情、與過去連接的現在、過去與現在】，而在《消失的1945》中，導演都成功地記載了這三個層面，包括了過去納粹事件所發生的種種事情、納粹事件造成心中和身體上無法磨滅的傷痕（烙印在身體上的號碼）、受訪者重回納粹事件的地點、受訪者重回以前的家鄉、受訪者尋找家屬、受訪者目前的生活、納粹事件帶給他們目前生活的影響（更加珍惜家庭或群體生活）等等，這也表示了這是一部成功的歷史文化紀錄片。

從這部片子的結尾部分，我們可以看見這五個猶太人目前的生活都是很好的。如果只是從表面上看來，我們絕對可以相信他們是很幸福的：有一個疼愛他們的伴侶、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個很不錯的社會地位…但是，相信他們內心所承受的煎熬，並非我們所能了解的。或許他們都很努力地想要忘記過去那段殘酷日子，並且很努力地享受和活在現在這個幸福的環境中…然而，從他們的敘述中，可以看見他們的內心對於納粹事件的種種，其實都是不堪一擊的！尤其是當他們回到納粹事件的現場，那裡的環境，對於我而言，其實沒甚麼特別；但是他們面對著這麼一個空曠的環境，眼淚卻是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可想而知，他們心中的那道傷痕，是多麼地深…深到只要不小心輕輕地觸及之，就會淌血。

是的…通過攝影機的眼睛，一切都可能是虛幻的。這些猶太人們，可能只是在演戲，然而他們那種情不自禁地悲從中來，卻無法讓我去懷疑他們的「演技」。此外，有許多往事，對於我們而言，可能都不會願意透露的，如：把剛剛排便大出來的鑽石，馬上吞回進口中、被困在暗室內數日，大小解的水，也是他們延長壽命的水等等不堪的情形，受訪者都把它們述說了出來…從這種情況中，可以相信受訪者和拍攝者之間是存有一種「信任」的關係。他們相信拍攝者能夠把他們想要讓大眾知道的事情傳達出去，並且不會對他們造成傷害…

相信《消失的1945》對於所有經歷過納粹事件的人或他們的家屬而言，都有一種複雜的心情：他們不願意再去想起這件事情，卻又渴望讓後代可以了解並且銘記這件事情，不要再讓歷史重演。尤其是對於現在的德國人而言，《消失的1945》更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彷彿要讓他們親眼目睹，過去他們的祖先是如何地殘暴、如何地殘害剝奪他人的生命…這是一個非常殘酷的事實，雖然大部份德國人都聽過納粹事件，並感到深深地懺悔；然而，聽見和看見，是兩碼子的事。當一幕幕驚心慄目的畫面呈現在你的眼前，就像把你帶回1945，讓你親眼看見人類的殘暴…而這些殘暴的人類，剛巧又是你的祖先，那種感覺，相信絕不是我們能夠了解的！

至於當非納粹事件當事者或家屬的觀眾看《消失的1945》時，他們的心情又會是如何的呢？相信它除了是一部敘述歷史事件的紀錄片，也絕對是一部賺人熱淚的紀錄片。影片紀錄者通過巧妙地畫面和聲音處理、完整地時間排列順序、豐富地資料檔案、多個不同角色的敘說、熟練地剪接手法…等等，讓即使是對於納粹事件懵然不知的觀眾，也可以在看完《消失的1945》後，對整個事件有一定的了解，也成功地讓觀眾能夠銘記於心…

在《消失的1945》中，受訪者都是直接對著鏡頭說話的，而不是面向著採訪者…這就感覺是他們直接在和觀眾對話，要親口告訴觀眾，他們過去所經歷的種種。這也就是這部紀錄片所蘊含的功能—避免犯錯：導演希望通過這部紀錄片，揭露在過去納粹事件中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包括人類的殘暴（種種殘酷的殺害人類的手法）、人性的冷酷無情（昔日的鄰居突然變成落井下石的敵人）、生命的無奈（隨時都處於死亡邊緣）…等等，希望提醒這個世界的人，不要讓這些殘酷無情的事情再發生了！除了揭露納粹事件的事情，《消失的1945》也讓許多納粹事件的資料可以作一個整合，達到紀錄片的另一個功能：保存。

總括而言，《消失的1945》是一部成功的紀錄片…當然，這並不需要由我來說，從它榮獲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就可以證明了。相信促成它成功的要素有幾點：

（一）它擁有十分豐富且完善的資料可以佐證受訪者所說的種種，並且都把資料恰當地呈現在畫面上，如：當受訪者提到某個情形時，畫面就會剪到去類似情形的照片或影像上（受訪者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報紙，知道德國已經侵入他們的國家，畫面就剪到一份類似標題報紙上）。

（二）通過多人的觀點去敘述這個歷史事件。歷史，是過去的事情，沒有人可以去證明它的真實度有多少，唯有通過歷史所留下的痕跡，再一步一步地去發掘事情的真相…所謂歷史的痕跡，除了物證外，只要時間允許（歷史的人物尚活著），人證也絕對是證實歷史的有利證據！然而，如果只是透過一個人的觀點，事情的真相往往就可能只有一面；但是事實是多面性的，導演也了解到這個重點，因此找來了五個納粹事件的當事者來親身敘說，並且運用剪接手法，把同一件事情的發生，由幾個不同的人的口中說出來…證明了他們所說的事情是吻合的！

（三）影像製作者旁觀者的觀點。在這部片子中，影像製作者並沒有參與當中，他完全是以一種觀察式的表現模式，讓觀眾透過當事者的口白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他沒有以一種權威式的旁白來敘說整個事件，相反地，他透過畫面的排列和旁觀者的敘說，讓觀眾自己去詮釋他想透過片子傳達的訊息。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這部片子有過於濃厚的美國英雄主義。導演通過美國軍人的敘述，帶出當時美國軍人的「偉大」，拯救了這一群活在人間地獄的猶太人，帶給了他們新的希望…並且還特意加入「某個猶太人為了表達對美國軍人的謝意，而親手做了一個蠟燭台，雖然生前無法親自送給那個美國軍人，臨終前仍千訂萬囑他的朋友，一定要親手把蠟燭台送給美國軍人」的畫面，以表示當時的猶太人的心中，是多麼地感激美國人！

　　「紀錄片是把光投到黑暗的地方」，這個黑暗的地方指的就是歷史。歷史本身就是一條黑暗的時間長河，在這當中，有無數的東西會沉淪下去，而攝影機的工作則是一道光，讓歷史重見光明！《消失的1945》的影像製作者，成功地把這道光芒照射到1945年，讓整個納粹事件的發生，重現在世人的眼前…

　　「我們可以忘記仇恨，卻不能讓悲劇再次發生！」